對著浴室鏡子刷牙洗臉,光亮的鏡面反射出窗外的好天氣,雖然有點後悔自己的晏起,
因為鬧鐘原本的指針是半夜 3 點;
但想著昨晚跑遍整個西永和,好不容易才買到的拉鍊袋和急救藥品,
並因此搞到晚上 12 點才把行李打包好,也就不那麼心急。

先睡飽才有體力上路,這是我從多次旅行中體驗出來的道理,
夜可以黑、糧可以少,但是就是不能沒有體力,體力是克服一切困厄的起點。

到公司拆完車,裝進攜車袋,攔了計程車直趨台北車站,買下往新竹的自強號車票,
在月台間,在車上,我還有點不太習慣,我真的在旅途路上嗎?



明明買到有座位的票,卻硬是躲在車廂間的笨蛋一隻。

不用貨架、馬鞍袋旅行,而改背著 Gregory Z55 騎著單車,
一方面是想測試背著這顆背包騎車的可能性,一方面也想鍛鍊自己的負重能力,
不過老實說,再好的背包只要超過了舒適負重的程度,都會成為沈重的一種考驗與折磨。

於是沿路上,我開始與我的 20 幾公斤背包相依為命,(含 3L 的水)
喔,不!是相對無言,唯有淚千行。


車上洗手間的合歡山照,不禁思念起妳的容顏。

內灣火車線的新竹 – 竹東段早於去年開始停駛,剛出新竹火車站的我,
聽著似乎熟悉卻又陌生的客家腔調在我耳邊瀰漫,
隨著好心路人的指示,找到了往竹東的新竹客運方向。

無奈迎接著我的,是上一班車離去的背影和黑煙,而下一班車是一小時後。

等車的時候,才發現自己忘了帶上在公司拆車時,取下的前燈與碼表,
這是一件嚴重的事情,這意味著我一路上,
天黑了就得牽車,快累死了還不知道有多遠,心裡暗罵自己,靠,真是寶ㄟ你。


年輕人,你背這些東西要去內灣幹麼?不會是上山吧?


我在等車,而你在等什麼呢?

上了車,發現班車走的不是我熟悉的縣道,而是轉向快速道路,
直往半山腰上的竹東,這個曾是我住過將近 10 年的地方。
筆直的快速道路不停延伸向前,我望著窗外的重重山林,
不禁懷念起從前,媽媽每個禮拜騎著小五十,從竹東載我去新竹學電腦的時光。

一來,一往,十年前,十年後,結果都還是在同一條路上啊!


往內灣線的小火車;嘿,小妹妹,你也想上山嗎?


這是車前,還是車後,你猜?

往內灣的電車上很安靜,只聽的見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,
偶而夾雜旅客拍照的驚呼聲,望著窗外的站牌一個個閃過,
我突然有點清醒了,驚覺自己真的正在,前往司馬庫斯的路上。


一路同行,巧遇小不點同學群們,聽說未來要環島,所以跟還過島的我借點勇氣!

在內灣車站內開始拆卸裝備,裝車,收袋,調整變速、座椅和煞車,
我彷彿聽到剛從北橫回來,被細心保養過的小 P 說,嘿,我準備好了,你呢?


隨著地圖的指示,很快地騎進了尖石鄉。


雖然只是路途的啟程,但卻已感受到山明水秀的氣息。


謝謝你的鼓舞 :)


北角吊橋,紅的冶豔,讓人忍不住就想丟下車走上前去。

從內灣騎出站,甫出老街的時候是中午 12 點多,烈日當中,
雖然我看著地圖,一路注意著路標,但還是一時恍惚騎過了頭,
好險自己警覺心高,在該轉彎的路口過頭了 3、4 公里後,
覺得這不像是我在網路上看到的路況,攤開地圖也對不上,
於是問了路邊賣水果的原住民秀巒要怎麼走,
她才告訴我應該回頭找到 T 字路口的萊爾富,在那裡右轉上橋。


回頭相逢錯過的轉折處,遠遠望見似乎應該是要翻過的山嶺。


在泰雅族的傳說中,祖先出現的說法眾說紛紜,但基本上不離開大石頭,和一男一女。

隨著坡度的攀升,漸漸感受到腿上肌肉的負擔,Gregory Z55 雖然是一顆好背包,
但這並不意味著,我是一個值得他倚賴的主人,
很難得才在路途起點的緩上坡,我就感受到自己不太尋常的心跳和呼吸。

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大太陽,也是一個讓體力和水分快速流失的變因,
雖然沿路固定補給水分,但一向不太出汗的我,竟然也驚異於自己的汗流狹背,
踩著才緩上坡,大盤就切到中段的小 P,我有預感,這真的會是一趟艱辛的旅程。


錦屏大橋,橋旁兩側的雕像盡是泰雅族的神話與傳說。

在泰雅族的傳說裡,有好幾個版本的射日英雄傳說,對照中國古代的后羿射日,
不禁筦爾於人們對太陽的衝突感受,不過在橋上的時候,我是真的希望這雕像,
能像是電影「博物館驚魂夜」一樣,
突然栩栩如生地跳動,射下那傳說中兩個太陽的其中一個。

溫暖剛剛好就好,高溫過了頭,我就真的從彼得兔變成哈巴狗了。

泰雅族人非常欽佩希利克鳥,相信希利克鳥是泰雅族的靈鳥,所以不可以獵殺希利克鳥。
希利克鳥的學名是鷦鷯,傳統上,泰雅族獵人在出發打獵時或是打獵途中,
會用希利克鳥的叫聲次數、位置及飛的方向,
決定吉凶;如果是凶的話,立刻回頭,不再前進。

這是古老的原住民,從山林中虛心學來的玄妙智慧。


繞過錦屏大橋後,路的坡度漸漸拉高。


在一處溪谷的涼亭中,暫時躲開烈日的蒸烤,巧遇一對開車上來踏青的夫婦,
他們熱情的請我喝水、吃餅乾,與我聊著他們寶貝兒子的登山和單車旅行故事。
此處涼風徐徐,溪谷水汽隱約伏貼在炙熱的皮膚上,
很清涼,差點讓我有在這裡,永遠停下來休息的打算。


明明已經下午 2 點多,但是太陽依舊大的誇張,
有時候望著前方柏油路面上,因飄渺蒸散的高溫空氣而扭曲的景象,
都懷疑我的視線所及,到底是海市蜃樓還是大千世界?

我踩的每一步,痛楚是那麼的真實,但所見卻又是那麼的虛幻,我真的到得了嗎?

在最後一段緩上坡的山凹轉角處,發現了一家神奇的雜貨店,
老闆是一位原住民老奶奶,告訴我這是進入山裡最後一家買得到水的地方,
我補給了飲水,多吃了一罐花生牛奶,才發現此趟旅程,我竟忘了先吃早餐。

多麼慌張又失措的行程,我深呼吸著飲用糖份和熱量,
只能再度確認自己的飲水是否足夠,因為我預估當時外頭的氣溫至少超過 35 度。

在上坡路上緩緩前行,想像眼前的山景都是冰塊,才有前進的動力,
但生平第一次發現,竟然在騎車時,臉頰有豆大的汗滴直接低落在車架和路面上。
摸了摸自己前胸和後背,發現全身竟然有如淋雨般地溼透,
理智告訴我,已經是脫水中暑前的極限了!把車靠在路旁的一處工寮,
我躲進一片桂竹林庇蔭下的小竹屋旁,卸下重裝,吃著岩燒海苔,
調整呼吸,補充鹽分,看著路面強到柏油反射著閃亮的陽光,皺眉頭。


看見原木座椅,我才發現這是一處伐木工寮。


背包也需要降溫,裡面的巧克力竟然都融化了。


第一次被小 P 的車架燙到手,所以也決定讓他在屋下降溫。


心聲:「啊咧,這樣熱下去怎麼騎啊…」

休息了十幾分鐘,工寮的主人突然回來開門,我有點慌張的想離開,
但好心的主人請我繼續休息,然後靜靜地也坐在我旁邊,
他深沈而憂鬱的雙眉,不禁觸動我交談的好奇心,於是我們慢慢聊了起來。

這位大哥從事伐木業,平常有計畫地帶領工人群們伐木與伐桂竹維生,
住在山上的玉峰村,每天開車下來到這個山凹工作,
今天因為太陽實在太大,工人們幾乎都快中暑,所以中午以前就收工了。
但不工作的時間,他還是習慣回到這個工寮坐著發呆、休息,向晚才回山上。
他說,因為這裡是他一半的家,他一輩子的汗水,都揮灑在這個地方。

我:「大哥,那你的孩子呢?」
大哥:「都住在平地上了,很小的時候就送他們出去唸書了。」
我:「啊?那他們都沒有回來嗎?」
大哥:「偶而會回來,他們有的嫁給客家人,有的娶了閩南人。」
我:「那他們還會講你家鄉的話嗎?」
大哥:「都不會了,為了讓他們有出息,不要像是我每天這麼辛苦,
        我很早就辛苦存錢,把他們送到城市裡居住、上學、成家,他們都只會說國語了。」
我:「你會希望他們常回來看你嗎?」
大哥:「不用,我跟我老婆守著這一片山,就很快樂了。」

飽經風霜的面貌,緩慢沈重的語調,讓我聯想到我的爺爺奶奶,
子孫也是成群,各有各的發展,但即使外面的世界再精彩,
他們還是守著那一方三合院,就如這位大哥守著這一片山頭的桂竹林一樣,
總是有一些不能割捨的什麼情感,超越親情,讓他們永遠留在那守護已久的地方。


聞到我身上的海苔味,異常激動的兩隻小貓,差點抓傷我。


大哥的妻子正削著桂竹筍,說要煮湯喝,還請我留久一點就可以喝到。

揮別伐木工寮與大哥,我背起行囊,繼續踩著小 P 前進,
路況也由一開始的平坦,逐漸坑坑洞洞,細石滿佈,讓人繃緊神經。


往山裡去,也往心裡走。


上坡後有下坡,下坡後會有上坡,不要慌。

以往的旅行,常見這樣之字型繞山爬升的山路,但像是尖石往宇老方向,
之的這麼工整、行雲流水,彷彿無限延伸沒有盡頭,還真是少見,而這也意味著,
會有爬不盡的山頭、對雙腿的無限乳酸攻擊,
和對心靈「是否走下去」的堅強考驗,會不斷挑戰自己前進的意念。


風之谷,到的時候,沒有風,只有大霧。


風之谷展望,沒有護欄,有人助我一臂之力的話,我就沙優娜拉了…

大霧瀰漫,溼氣很重,一個拐彎上用力不慎,大腿竟然抽筋,
這是我第一次騎車的時候抽筋,也是生平第二次,
估計應是背負的重量超過自己體能的負荷,於是也不勉強,
在大霧中踩著溼滑的路面,一拐一拐地繼續牽著車,緩和的前進。


牽著車,疲累的身心降低了我的警覺心,在一個路口上稍微喘息之時,
我才發現我身邊,突然無聲無息地跟著兩隻長相兇惡,一黑一白的土狗。
當我靜悄悄地放輕身手,想要上車擺脫他們的時候,
白色的土狗突然擋在我前方,大聲地狂吠,對著我展開攻擊的姿態。

我:「好好好,我知道,要我下車跟你們一起走是吧,算你們狠。」

一人、一車、兩隻狗,就這樣漫步在往宇老的爬坡路上。

這兩隻狗其實很有靈性,我裝著不理不睬的高傲姿態,他們則一前一後默默地跟著,
當我停下來調整呼吸的時候,他們也會或趴或坐,用眼神激勵我繼續前進。
路上下了小雨,我拿出防雨套包上背包,車子倒臥路旁,
他們也不疾不徐地四處探望,彷彿就是我帶的獵犬一般,在大霧中引領我,避免迷航。

或許是因為走的夠久,得到他們的信任後,終於可以跨上車,不再被敵視。
能在這個山林存活,一定有他們的道理,
我逐漸能體諒他們眼神中的兇惡殺氣,或許是他們賴以維生的一種技能與表象。



喘息中,風、雨、霧。


甩尾髮夾彎,無限爬坡。


被霧遮蔽的太陽,與上宇老前的最後一處 T 字路口。

這個 T 字路口的左右兩邊都可以上宇老,左邊較長但緩,接往宇老派出所後方的路;
右邊較短但極陡,通往宇老派出所正門的路,當我正在躊躇猶疑時,接到小靖的關心電話,
我才發現原來已經下午五點,快要日落西山了!


宇老派出所,值班員警出來跟我打招呼說,你該不會是騎上來的吧…


我走 T 字型路口的右邊陡坡上來的,右圖則是從左邊上來的路口。

考慮自己的身心狀態,原打算就要在宇老休息,甚至有回頭放棄的打算,
因為這一趟旅程一路像是逃難般的倉皇,自己的腿還一跛一跛,
第一次抽筋的恐懼還在心頭繚繞,不料敲遍所有民宿的門,打遍電話,皆得「沒開」二字。


快要日落西山,可惜沒有心情細看夕陽。


絕望到了盡頭反而豁達,展望。


撐著腳,靠著柱子,望向飄渺的山頭,派出所原住民員警的聲音迴盪在我身後。

「你要去哪裡?司馬庫斯嗎?你看那邊那個起著霧的山頭,
  你還要繞過這些山,穿過那些路,才到的了唷,好遠的吶!」

「警察伯伯,除了繞過那些山這個方法外,哪裡有住的地方?」

我回頭苦笑著,警察先生驚愕的雙眼瞪著我。

隨著警察先生的指示,我往秀巒的方向滑下坡,來到了魯壁農場,
大門深鎖不已就算了,兩隻巨型熬犬在門內對著我低吼,
我有木門其實只是裝飾品的恐懼,踏上門前的石台,我瞧見正在遠方納涼的老闆。

我:「老闆,不好意思,請問有沒有開,我可以住一晚嗎?」
老闆:「不好意思ㄋㄟ,今晚不開,你繼續滑下去到秀巒找住的地方吧!」

兩個人隔著石牆,在群山環繞中互喊,夾雜著熬犬的狂吠。


轉頭望見斑駁的蛞蝓與下坡,我決定了,到秀巒去碰碰運氣!


沒錯,這是從宇老滑下坡到秀巒的路,你沒看錯。

滑經路上的田埔部落時,已經快要日落,掛記著自己忘了的前燈,只能加倍集中精神,
兼顧速度與安全,儘速滑過部落,無法細探部落的虛實,往秀巒的方向前進。


原住民都靠政府原委會補助的衛星電視,維持與外界資訊交流的管道。

在黑暗中走到雙叉路口時,我還真不敢相信在黑夜中,滑到秀巒了。
叉路的左邊通往一座吊橋,似乎是一條往山裡去的健行路線,一片漆黑,
我只好打開相機的閃光燈,拍下路牌從 LCD 查看,以判斷我要走哪邊才進的了秀巒聚落。

到了秀巒,其實心還是挺涼的,因為整個聚落一片漆黑,看起來完全沒有可以住的地方;
出發前帶上的所有民宿電話,全都是沒接或者沒開,
我只好往全聚落唯一的光亮處 – 派出所探門,派出所的原住民副所長也很神通廣大,
打了幾通電話,就帶我到了一家叫做「大頭目的家」的地方,
自己用鑰匙打開了門,停好車,帶我上了二樓。

瞠目結舌,一整排二樓的房間,門都沒鎖,隨便讓我用什麼、住哪間,
整棟民宿就我一個人,喔,不!應該修正,整個秀巒,今夜就我一個,過客。

打電話跟小靖報了平安,晃出民宿,在整個漆黑的聚落上覓食,
在派出所對面找到了一家非常有古老氣息的雜貨店,
竹屋木櫃、微弱的黃光燈泡、堆著灰塵的玻璃櫥窗,好像回到民國 60 年代一樣。
顧店的老奶奶對我微笑著,我站在門口望了好久,不敢進去,
因為全店空無一人,詭譎奇異的黑暗氣氛,竟然讓我想到「虎姑婆」的傳說。


統一滿漢大餐泡麵,秀巒惟二的雜貨店售出,售價驚人的高。

端著泡麵,到派出所的沙發上,和員警們閒話家常,
看著衛星電視的東森電影台,上映著的「史前巨鱷」,有一種說不出的趣味感。
員警們讓我跑進廚房夾菜,幾塊好肥的醬燒山豬肉,卻吃得我津津有味。


躺在塌塌米上,想著在也在山上的另一個人,入眠。

在秀巒的夜晚,四周環繞的山擋住了月亮,四周靜悄悄的。
我背倚著棉被看著窗外的夜色,輕輕哼著歌,心裡響著德布西的月光,
看不到沒關係,月亮其實一直都在,輝映著你跟我各自走過的地方。

迷濛的睡眼,夢中彷彿聽到遠方的司馬庫斯,在輕輕地呼喚著我的名字。

第一天旅程的詳細相簿:倉皇,但仍拾級而上

我是一個旅行者,不是攝影師,所以最美的畫面,
不會是留在相機裡,而是在眼裡,在我的心上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8/06/20,於宇老觀景亭